“要珍惜时间, 时间就是生命, 越老越不好办,
人老了灵明之气消失尽了,人是越老越迟钝, 只能走下坡路,
因此, 要抓紧时间, 去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!”
一位退休的国学教授说,
他退休前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:“时间如油,灯尽难续。”
那时的我刚评上副教授,觉得这是文人的伤春悲秋。
直到上周整理父亲遗物时,我才读懂了这句话的重量。
父亲和老赵是同一年进的厂。两人同岁、同车间、甚至同一天领的结婚证。年轻时,他们是厂里出名的“双星”——父亲是技术比武冠军,老赵是革新能手。
转折发生在四十岁那年。
父亲开始沉迷两件事:研究厂里淘汰的德国机床图纸,每周雷打不动去技校旁听。老赵则成了酒桌常客,常拍着肚皮说:“咱这手艺够吃一辈子了。”
母亲劝过父亲:“都这岁数了,还折腾啥?”父亲盯着图纸头也不抬:“就是这岁数才要折腾。”
我高考那年,厂子改制。父亲带着几个徒弟承包了车间,专接精密零件加工。老赵买了断工龄,开了个小卖部。
二十年间,父亲的车间变成小厂,又变成省内知名的精密制造公司。而老赵的小卖部,在超市和网购的冲击下,三年前关了门。
上个月同学聚会,我开车顺路接父亲。等红灯时,看见老赵在路边晒太阳。他认出了父亲的车,颤巍巍站起来挥手。
父亲摇下车窗,两人隔着一道绿化带对视。老赵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一刻我忽然发现,明明同龄的两个人,看起来却像隔着辈分——父亲眼里还有光,而老赵眼里只剩浑浊。
父亲肺癌确诊后,处理公司交接时格外平静。反倒是老赵的事让他红了眼眶——老赵儿子去年创业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六十多岁的人重新去工地看大门。
“其实我和老赵,”父亲在病床上缓缓说,“四十五岁前几乎一模一样。”他指着CT片上的阴影,“就像这块阴影,不是突然出现的。是这些年,每一天,悄悄长的。”
最触动我的,是整理父亲书房时发现的日记。在确诊前三个月,他写道:“今早刮胡子,发现手有些抖。想起老赵五年前就说手抖,我还笑他老了。原来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最后一页,是他用毛笔写的:
“四十岁后,每一天都在决定你最后的样子。
灵明之气不是消失,是转移到那些你认真对待的事物上。
你糊弄时间,时间就糊弄你。”
昨天去工地看老赵。他正在板房里吃泡面,听说父亲留了笔钱给他儿子还债,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人突然捂住了脸。
“告诉你爸,”他肩膀抖得厉害,“我现在每天背十个英语单词。虽然…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了。”
回医院的路上,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。我想起国学教授的话——原来人真的会老,而且老得很快。不是皱纹多了那么简单,是你想追点什么的时候,发现腿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教授听说父亲的事,送来一本《淮南子》。里面有一句被折了角:“圣人不贵尺之璧,而重寸之阴。”
父亲走得安静。葬礼上,老赵一直站在最后排。仪式结束时,他快步走到骨灰盒前,深深鞠了三个躬。
今天清理手机内存,翻到去年父亲公司的年会视频。七十岁的他在台上调试新设备,手指灵活得像在弹钢琴。而台下,同龄的宾客大多已眼神呆滞、反应迟缓。
我终于明白:衰老不是从第一根白发开始的,是从你第一次说“算了,明天再说”开始的。
时间这东西,年轻时觉得是溪流,中年发现是瀑布,老了才惊觉是悬崖。而你坠落的姿态,其实都是自己多年前亲手设计的。
今早路过技校,看见教室灯火通明。忽然想起父亲四十岁那年,背着工具包去旁听的背影。
原来人最厉害的,不是抓住了多少时间。
而是当时间想溜走时,
你死死拽住了它的衣角。
后记:
老赵的儿子昨晚发信息,说老人开始每天晨跑,还报了老年大学的机械制图班。“他说,要追回一些东西。”
你看,时间固然残酷。
但它永远给真正想追的人,
留着一扇窄门。